李元親
桃園
情感 , 社群 , 身體 , 關係美學
×
橋頭三合院工作室
高雄
大坪數 , 安靜 , 自然景觀 , 郊區
*Tags:藝術治療
案例介紹

一直很不想開始打橋頭的心得,總感覺只要開始整理,就好像要真正地跟在橋頭的時光告別,卻又貪戀能多一點延續。但是我很清楚如果不快點整理,在橋頭儲蓄的太陽能會慢慢地一點一滴流失,畢竟人的記憶很容易會變成二創後的色塊,跟一開始總有些不同。可是橋頭是這樣的原初、純粹,樸實且懇切地在我心裡,我不希望有過多的二創,所以,即便會有點瑣碎,也可能只是很樸實的日常,卻是誠實的在我心裡沈澱,晃動,然後又再度沈澱的美好時光。

我的日子總是被自己塞得很滿,很少擁有連貫的時間。即便是抵達橋頭的前一刻我都還在工作,前往橋頭的前一天也才剛搬完家,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就出發。來到橋頭第一天已經傍晚,還來不及細細體會橋頭的晚霞,我中暑了。奕臣發現我隱忍的不舒服,趕緊帶我回三合院,買了藥、運動飲料跟麵包,說人出門在外,就是要互相幫忙,我心中感動不已,又極其愧疚。我的工作平常都在照顧人,對於被照顧如此地不安,覺得好像給人添麻煩,卻也真切而扎實地提醒我,終於暫時不用照顧人了,我在橋頭,開始被照顧著。奕臣說,他覺得我的身體在調時差。我想想也是,畢竟我一直慢不下來,突然煞車,要怎麼平衡?

為了重新找回被工作跟我自己打亂的生活節奏,我重新開始每天早上五點半,在橋頭晨跑,七月的高雄如此直率而極致的熱,簡直讓人無法招架,但慢跑對我來說,是找回生活節奏很重要的過程,所以我起得很早,是為了跟熱烈的太陽和平共處,我用自己的雙腳踏過田間,期許這樣或許就不必錯過橋頭的每個角落。邊跑邊看著橋頭如海般蔚藍的天,美不勝收。掉落在地面上的芒果、掛在樹上的龍眼串、盛開的火龍果花朵想必甜如蜜吧,因為蜜蜂總是聚集,公雞早晨啼叫、才剛插秧的幼苗隨風晃晃搖擺,水田如鏡,我低著頭,就能看見天空。漸漸的每天這樣跑,我多了一個在橋頭不戴手錶的習慣,三十分鐘、四十分鐘,漸漸的七十分鐘。跑到橋頭糖廠,看見很早就有阿公阿嬤在做操,跟著老師扭腰擺臀,喊著「我愛你」、「不生氣」,無比可愛到我忍不住駐足,發現時已經滿臉微笑。

在橋頭,時間又快又緩慢,跑回來洗了澡,接著清洗在黃昏市場買回來的蔬果跟蛋,幫自己細緻地做一頓澎湃的早餐,吃飽飯,再騎著腳踏車去街上洗衣服,然後一件一件曬在後院,播放奕臣的cd,窩在三合院裡的藤編沙發閱讀,讀累了就去收不到兩點就被陽光烘乾的衣服,柔軟的衣物在吸收陽光後暖烘烘的,心也跟著柔軟了起來,彷彿剛才烘曬的不僅僅是洗過的衣物,而是連同靈魂都被日曬洗滌過而變得柔軟和煦。到了下午再獨自去岡山看場電影,或是慢慢扒食郭媽媽準備的咖哩、炒飯、粉粿、荔枝、香蕉、龍眼、芒果、綠豆湯愛玉、味噌湯、皮蛋瘦肉粥,然後邊吃邊想念我已故的奶奶,對為我煮飯以及準備餐點的郭媽媽有無盡的感謝及感動,在他人的故鄉裡,品嚐專屬於我的鄉愁。

橋頭三合院的工作室是用紅磚砌成,我想起我兒時成長的蘇澳家,也同樣是紅磚。然而,大三時從小長大的家卻被土石流沖毀,如今已收回成國家的地,漫草青青,再也回不去。我在橋頭看見蘇澳家的一點點影子,夜晚的蛙鳴、壁虎的啾啾叫聲,喚醒我童年的聲音記憶,充滿顏色的聲音在記憶裡從色塊慢慢變得清晰,想到或許很多人對童年家鄉的聲音記憶或許跟我重疊,這樣的巧合讓我感到不再那麼孤單,甚至親切感油然而生。你聽過壁虎的聲音嗎?不是只有南部的壁虎會叫喔,蘇澳的也會。

因緣際會因為郭媽媽的邀請,去三合院旁邊的義山宮看了宋江陣的排演,來自劇場的我,有些感動。也許這樣的景象在很多地方都有,可是要在台北看到這樣的景象,真的很難很難。同一的地區的人們,有老有少,為了進香特地撥出時間排演,而婦女則在旁邊張羅排演時的點心吃食,原來橋頭是這樣子凝聚起來,不是因為他們是劇團,他們技巧也並非特別厲害,但真的感動我的是大家一起做這件事的「一起」。認真、專注,而且大家都在「這裡」。來橋頭之前,我對於自己在劇場的表現或是工作的表現,非常沮喪,我對自己很失望,不確定是不是要繼續創作,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才能。也許劇場不要我了,我荒謬地這樣想。可是看著橋頭的人們為了宋江陣單純地聚集,我想起我愛劇場的一起,想起其實,我還是很喜歡一直以來在做的事。無關乎才能與否,是跟劇場大家一起做好一件事情,想起我其實很想念劇場,我想念黑膠地板,我想念一起愛著劇場的大家,其實只是這樣的純粹,想做就去做就好了。我要練習對自己誠實,我愛劇場,我想繼續,我要繼續。

談到創作,很有趣的是,來橋頭之前,我帶了油墨版畫的所有工具,但卻根本沒有使用,最後我去美術社買了油粉彩,覺得這樣比較「對」,為什麼對我也說不上來。我一直等,等到我真的想畫畫的時候,才動筆。後來我一個藝術治療的朋友跟我說,因為油墨版畫的創作過程太「硬」,而橋頭很柔軟,所以我才會覺得同樣柔軟的油粉彩的質地是適合的,才會等到有了這個媒材,才開始畫。

我改變了自己創作的形式,因為工作是藝術治療的關係,我創作很多跟內在有關的圖像,而且是抽象的,但在橋頭,我寫生,可是過去我從不寫生。
或許是因為我想要一點一點的把眼前的景象記在腦子裡。如果只是拍成照片,那就會存在手機裡,而不是腦海裡,但如果是用畫的,我才能夠更細緻地捕捉眼前的景色。在路邊畫夕陽的時候,還有橋頭傍晚散步的阿姨過來跟我攀談,他看我把鞋子脫了赤腳坐在田邊畫畫,問我地上會不會燙,我說不會。他看了一下也把自己的鞋子脫了,然後赤腳站在我旁邊說『好漂亮』,隨後建議我可以在別的時間來畫,天空總有更美的時候。可以有這樣自然的談話,我覺得好高興,好像我終於打開了。

我在七月二十三的日記這樣寫著:

『我一直期許自己成為一個更開放的人。
不帶畏懼擔心或者評價,
不立即產生好惡的看待周圍的一切。
期許自己更加親和或者友善。
但來橋頭的日子,
我漸漸體認到身體跟心都需要時間,
全然信任需要冒險,
毫無規定跟結構其實是會衍伸不安。
然後再來怪罪原生家庭成長經驗中的失落,
只因我無法成為更好的人。
但我可能就是這樣子的吧。
需要時間慢慢靠近他人的我,
以及在工作中能快速靠近他人內在的我,
私下在微笑友善之後有更多、更多的距離。
上個禮拜橋頭的天氣不太好,陰鬱且雷聲隆隆,騎腳踏車在田間逛蕩的時候,忽然注意到滿天的烏雲,卻不是全部,儘管開始落雨,天空的角落都還是有星點的光亮。
原來是天空太大,大到烏雲無法全部包覆;天空太大,即使灰暗,也不是全部;而天空太大,我們卻時常只關注烏雲密布的局部;天空還是太大,大到被建築物擋住時,我們以為看到的是全部,大到我們忘了眼裡所見從來不是全部。』

其實我在橋頭只是生活而已,只是這樣,但我的靈魂好像終於才能跟上,我們終於在橋頭會合了。

INFO
服務數據統計
案例類型 PIN X STUDIO
住宿天數 26 DAYS
駐村時間 2023.07.01 - 2023.07.26